2.方便与慧,随学一分,不得成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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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要广引经论,证明“方便与慧,成佛缺一不可”。 整个大乘修行的建构,乃至任何法门的施设,其实都是这两块,有讲慧的部分,也有讲方便(即菩提心、菩萨行)的部分。 我发自内心地认同这一观点,确实是这样。

① 依无住涅槃说明

“诸大乘人之所修,是无住涅槃。”

声闻的涅槃,包括有余依涅槃和无余依涅槃。 而大乘人所修的涅槃,是无住涅槃,既不住涅槃,也不住生死。 如果光是不住涅槃,那就是凡夫; 如果光是不住生死,那就是二乘圣者。 可菩萨不一样,因为不住生死,所以他不同于凡夫; 又因为他不住涅槃,还要在轮回中度众生,所以不同于二乘人。 这确实要有特别的能力,特别的悲愿。 这就是大乘人所修的无住涅槃,不是没地方住。

“彼中不住世间者,是以通达真实之慧,依胜义道之次第,或甚深道,或智资粮,或慧之支分等而修。”

所谓不住世间,就是不住生死,不住轮回。 怎么才能具备这个能力? 你现在想不住世间,不住生死,做得到吗? 任何一个念头生起,就把你抓住了,把你带着跑,想不住也不行。 这就必须有空性见,有无漏慧,才有摆脱世间和凡夫心的能力,外在诱惑才不会把你拉走。 这是根据胜义道的次第而修。 所谓胜义,即空性,是殊胜的境界。 想不住世间,就要契入空性,这是一条甚深道,可以使我们抵达诸法实相,了解法的真实,世间的真实,有情的真实。 慧之支分,就是通过修智慧获得的能力。

“不住寂灭涅槃者,是以了知尽所有性之慧,依世俗道之次第。”

怎样才能不住寂灭涅槃? 就要了知尽所有性的智慧。 尽所有性,是法的差别相,又叫后得智、差别智,是菩萨成就根本智之后,从空出有,在根本智上产生的妙用,其作用是了解诸法的差别。 菩萨可以同时安住于两种智慧,既能安住于根本智,了知诸法的空性,又能以差别智了知诸法的差别。 所以菩萨可以终日分别而未曾分别,所谓“能善分别诸法相,于第一义而不动”。 在分别一切法相的同时,心还是安住于空性,丝毫都不动摇。 但平常人在分别的过程中,心就陷入分别,随之而动。 了知尽所有性,要有了知诸法差别的智慧,也要有一定的世俗知识,所以菩萨须从五明处学。 不是说通达了空性慧,就同时通达世俗的智慧。 比如没有学过开车的阿罗汉,会不会开汽车? 开了照样翻车。 除非他具备三明六通,或许能把车开得飞起来。 但阿罗汉也有慧解脱和俱解脱,不是都有神通。 即使他可以用神通处理这个问题,即使会飞起来,也不是正常的开车技术。 所以,菩萨要从五明处学世间智慧。 当然有了胜义的智慧后,学世俗的智慧会更容易。

“或广大道,或福资粮,或方便之支分等,以修习故也。”

所谓广大道,是利益一切众生的方便。 所谓福资粮,是具备修习福德的资粮。 所谓方便之支分,是修习方便的支分。 通过修无量方便,成就世俗的差别智,才能不住涅槃,广泛利益众生。

以上说明,菩萨成就无住涅槃,必须具备智慧和方便。 如果缺少一种,都不能成就无住涅槃。 缺乏方便,就会住于涅槃; 缺乏智慧,就会住于世间,住于生死。 所以从无住涅槃的角度来说,菩萨必须具备方便和慧两种能力。

② 依经典说明

“《秘密不可思议经》云:智资粮者,是断一切烦恼也。 以福资粮者,是长养一切有情也。 世尊,以是因缘,菩萨摩诃萨当于福智资粮而精进也。”

《秘密不可思议经》说,菩萨道要从两种资粮去修,所谓福慧双修。 诸佛是两足尊,就是智慧和福德的圆满。 因为有福德资粮,所以能利益一切众生。 因为有智慧资粮,所以能断除一切烦恼。 当心安住于遍知的智慧,安住于明空不二的觉性状态,烦恼、念头、情绪就没有多大力量了,进而被逐渐化解。 可当心陷入念头时,这个念头对我们就是一切,就是整个世界。 所以菩萨应该为圆满福智两种资粮而精进,不能偏向一种。 只有同时努力,才能成就两种品质。

“又说《无垢称经》亦云:诸菩萨之系缚云何? 解脱云何?”

《无垢称经》即汉传佛教的《维摩诘经》。

经中说,什么是菩萨的系缚? 什么是菩萨的解脱? 对凡夫来说,只要断除烦恼,就意味着解脱。 但在成佛的修行上,系缚和解脱的含义不太一样。

“答曰:无方便摄之慧者,系缚也; 方便摄之慧者,解脱也。”

我们看《维摩经》怎么回答:没有方便摄受的空性慧,是系缚; 有方便摄受的空性慧,才是解脱。 声闻证悟空性后,以空性见断除烦恼,证悟涅槃,然后安住于空性,就偏空了,这也是一种系缚。 有方便摄受的空性慧,就不会偏空,不会住于涅槃,是真正的解脱。

“无慧摄之方便者,系缚也; 慧摄之方便者,解脱也。”

接着讲方便。 没有空性慧摄受的方便,是系缚; 有空性慧摄受的方便,是解脱。 你有很多方便,但没有空性慧,在弘法、利生、建寺、做事的过程中,心就会有所住。 如果要做到“不住色生心,不住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生心,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一定要有空性见。 否则的话,生起每个念头都会让你掉进去,爬不上来。 我们可以观察一下自己,是不是这样? 所以说,没有慧的方便,就会被世俗心系缚,就会住在世间。 有空性慧摄持的方便,才会成就解脱,使你不住世间。 所以,方便与慧可以让我们在修习菩萨道的过程中,摆脱空有两边的系缚,摆脱涅槃和生死的系缚,不可或缺。 所谓智不住生死,悲不住涅槃。

菩萨道就是这样,一方面要无所得,做得像什么都没做那样; 一方面要悲愿无尽,积极利益众生, 保有极大的热情。 这不是世俗的热情,而是无尽的悲愿,比世俗热情高一百倍。 虽然那么热情地做,还是像没做一样。 你们觉得容易不容易? 而世间的人,要不就不做,要不就很执著地做。 比如儒家有功利色彩,道教崇尚出世、虚无,都是偏向二边。 但菩萨的修行,既不是不做,也不像世人那么执著地做。 这些道理过去说起来很高深,但通过《道次第》的学习,会觉得并不复杂,不是只有佛菩萨才做得起来。 如果训练得法,用心正确,对空性有一定体悟之后,同时再发菩提心,完全是有可能做起来的,不像过去以为的那么遥远。

“又《象头山经》云:诸菩萨之道者,总略为二。 云何为二? 所谓方便及慧也。”

《象头山经》说:菩萨道修行主要有两大内容,到底哪两种? 就是方便和慧。

“彼等诸义,《道炬》亦云。”

其中的含义,阿底峡尊者的《菩提道炬论》也有说明。 当年藏王菩提光把阿底峡尊者请到藏地,就藏传佛教存在的七个问题,请尊者开示。 尊者就根据这些问题写了《菩提道炬论》。 这部论非常好,可以作为学习《道次第》的参考。 在这七个问题中,就包括成佛的修行是否要具足方便与慧。

“离慧度加行,而障不能尽。 故为断无余,烦恼所知障。 慧度瑜伽师,常应修方便。 由慧离方便,及方便离慧。 故佛说云缚,以是二勿离。”

阿底峡尊者以偈颂回答了这些问题。 如果离开空性慧修习资粮和方便,无法彻底断除烦恼障和所知障。 烦恼障就是烦恼,所知障又称障所知,是由无明引起的、不了解诸法差别的障碍。 那些具有空性慧的瑜伽师(即禅师),在具足智慧后,还要时常修习方便。 如果空性慧离开方便,或者方便离开空性慧,都属于系缚,无法使你达到无住涅槃,结果不是住到生死,就是住到涅槃。

“又云:具慧度行舍,施波罗密等,诸善资粮净,佛说为方便。 诸修方便力,而复能修慧,彼速得菩提,非唯修无我。”

接着还是引《道灯论》,说明什么是方便。 六度中除慧度(般若度)外,布施等前五度都属于方便。 前五度所修的善行,所积累的清净福德资粮,佛陀说属于方便。 一个人修了方便,同时又能修慧,就能快速成就菩提。

“已曾通达蕴,处及界无生,了知自体空,遍释名为慧。 明显而说之。”

论中还告诉我们,空性慧不只是通达五蕴无我,还通达十二处、十八界都是无我的。 无我有两种,一是人无我,一是法无我。 说无自性,不只是人无我,同时还包含法无我,所以不仅要通达五蕴色身是无我的,同时也要通达蕴、处、界都是没有自性的,是生灭变化的。 正如龙树菩萨在《中论》所说:“诸法不自生,亦不从他生,不共不无因,是故知无生。”

自性的生,就是自己生自己成,不依赖条件就能存在。 世上其实没有这样的东西,所谓“未尝有一法,不从因缘生,是故一切法,无不是空者”。 一切都是因缘所生,生就是不生,即《心经》所说的“不生不灭”。 生就是无生,没有自性的生,也不否定缘起的生灭。 这需要通过空性智慧来认识。 我现在说的道理,你们多少也能懂得一些,在认识上,也知道什么是无生,什么是无自性,但光停留在知识还不行。 空性慧是在心行上具足通达空性的能力,由此就能体悟,一切法的自体是空的,一切缘起现象是如幻如化的。 这是一种智慧,不只是知识。 而我们现在的慧更多是闻思得来的,只是文字般若,不是观照般若、实相般若。 总之,《道炬论》明确指出了修慧和修方便的关系。

“《宝髻经》云:须具足施等一切方便,而修一切种最胜之空性。”

《宝髻经》说,菩萨道修行必须具足布施等前五度,具足一切方便行,同时还要修习最殊胜的空性见。 不能光修方便,不修空性。

“又《集研核经》云:诸菩萨为菩提故而修六度,诸愚痴人谓但应学慧度,以余何须用? 此破坏心也。”

另外又引《集研核经》说,菩萨为了成就无上菩提,应该修习六度。 有一类智慧不足的人,认为菩萨道修行只要修慧度就可以了,不需要布施、持戒、忍辱等方便行。 这是破坏心的圆满修行。

“复云:又诸愚人谓唯以一法而证菩提,即空性是。 彼等之行,皆不净也。”

经中又说,有些愚痴者认为,只要修一法就能证悟菩提,那就是空性。 这样一些观念和修行方法,是不圆满、不究竟的。

③ 批驳错误观点

下面根据“方便与慧,成佛缺一不可”,破斥当时佛教界存在的一些错误观点。

·破斥通达空性即无须修方便

“倘作是想,修学施等诸行者,是无坚固通达之空性,若有则足矣。 设如是者,则已得初地等诸佛子,及特于无分别智获得自在之八地菩萨,当不须行。”

如果认为修布施等方便行的人,只是因为没有通达空性,所以才要修这些,而已经通达空性者就不需要修了。 宗大师批驳了这种观点:如果这样的话,已经证入初地以上的菩萨,尤其是成就无分别智的八地菩萨,空性慧已进入无功用任运的阶段,时刻都能安住于空性。 那么这些地上菩萨,尤其是八地菩萨,就不需要修布施等方便行了。

“然此非应理。 十地菩萨虽各地以施等而为主要,然非于余等不行也。”

事实上,这个说法是不符合大乘经教的。 十地菩萨一样要修六度,修十度(六度再加愿、力、方便、智四度)。 比如初地的重点是修布施,二地的重点是修持戒,三地的重点是修忍辱,四地的重点是成就精进,五地的重点是成就禅定等。 虽然十地的每一地,都有各自的修行重点,但并不是说,初地只修布施,不要修持戒、忍辱、精进等项目了; 也不是说二地只修持戒,其他都不要修了。

每一地除重点修习的部分,还要修习十度的其他内容。

“以《十地经》说:故谓于一一地,或行六度,或行十度也。 特别于八地中,一切烦恼皆已断尽,安住寂灭一切戏论胜义之时,复由佛劝云:仅此通达空性不能成佛,以诸声闻独觉亦得此也。 须观我等身相、智慧、刹土等,诸皆无量,我之力等亦汝所无,故应发起精进。”

《十地经》,应该是《华严经·十地品》。 此经说明,地上菩萨一样要修六度,或是修十度,不是证悟空性后就不要修了。 特别是八地菩萨,已断尽烦恼,可以长时间安住于寂灭的空性。 这时佛陀会劝诫他:仅仅通达空性是不能成佛的,因为声闻、缘觉也通达空性。 你看我的身相、智慧、成就的国土都是无量的,这些你们还没成就吧? 所以应该继续精进,不能得少为足,以为安住在空性就圆满了。

“又应思惟种种烦恼侵扰未寂之有情,亦勿舍弃此忍门。”

虽然八地菩萨已证悟空性,可以自在地享受涅槃之乐,可要看到,六道中还有无量众生被烦恼困扰,在轮回中受苦受累。 我们不能舍弃他们,而应该发心救度他们,所以要继续修习六度或十度。

“如是劝已,于菩萨行犹须修学故,余人须行,则何待言哉。”

这个例子很有说服力。 既然八地菩萨还要修六度,还要修方便,何况我们平常人,那还有什么可说的。 如果你已证悟空性,或只是看到一点空性的影子,对空性有小小的体悟,就觉得不要修了,肯定是不对的。

“至于无上密部最高道时,虽有不同,然总于金刚乘及波罗密多乘,于发菩提心及学六度共同之道大体相同,如前已说。”

按藏传佛教的观点,无上密部属于最高的修行。 虽然这和普通的显教有所不同,但也有共同的根本,那就是发菩提心、修学六度,这些都是共同的。

这一段,主要是批驳“只要通达空性就不要修布施,不要修方便”的观点。

·破斥不分别即具足六度

“若复作是言,非说不须施等,谓于彼等任何亦不思惟,则施等皆完全矣。”

接着破斥另一个观点。 有人说,我们并不是不要修布施等方便,而是当你什么都不思惟的时候,在这不分别中,已具足布施等六度。 宗大师这里所批判的不思惟,并不是从空性的角度去理解,只是说不思惟、不分别的状态。

“以不耽著能施、所施、施物故,而无缘之施则全,如是余等亦全。 经中亦说,于一一度中摄六度故耳。”

为什么他们认为不分别时,施等都具足了呢? 他们认为,如果不执著能施、所施、施物,这种无缘的施就具足其他六度,甚至具足十度。 他们的依据是,经中曾经说过,每一度中都含摄六度。

“倘仅以此即全者,则外道于心一境性之止中平等住时,亦无耽著故,当全一切波罗密多。”

宗大师批评说:如果认为不思惟、不分别就具足布施,甚至具足六度,那么外道在入定时也是不思惟、不分别的,是否就能具足布施乃至六度呢? 显然是不成立的。 宗大师这里批判的,可能还是大乘和尚的观点,认为在无分别的空性中,当下具足六度,所以只要修空性就行。 这个观点确实有问题。

“又别如《十地经》说,虽声闻独觉亦有于法性无分别智,于彼平等住时,当全一切菩萨之行,成大乘也。”

又如《十地经》所说,如果认为证悟空性、无分别的时候,就具足布施乃至六度,那么声闻、缘觉也证悟了法性,当他们在无分别智的状态下,能否认为,他们已经成就了六度,成就了大乘菩萨行? 显然不能这样说。 这个反驳也很有力量。

“若因经说,一一度中便能摄六,即以为足。 则献坛供,亦说涂牛粪水之行施有六,唯为彼而应理耶?”

宗大师又举例说明:如果因为经中说,每一度都含摄六度,比如布施就具足其他五度,持戒也具足其他五度。

那么在献坛供时,要涂牛粪水之类作为供养,这是属于修布施。 如果说这种布施包含六度的话,那整个成佛的修行,难道只要涂一涂牛粪水就可以完成了,不需要其他修行? 肯定是不行的。 “唯为彼而应理耶”是在反驳对方,即仅仅这样做就行了吗?

“是故以见摄行及以方便摄慧者。”

下面进一步说明六度相摄的道理。 所谓六度相摄,不是说每一度都具足其他五度,比如把其他五度都变成布施,而是说六度的关系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 就像方便与慧的相摄,在见的引导下行方便,又在修方便的过程中具足慧。

“譬有慈母因爱子死,为忧所苦,与余谈说等时,任起何心,而忧恼之势力不灭,然非一切心皆是忧心。”

宗大师举了一个比喻。 就像母亲的爱子死了,每天都很忧愁,当她做事或和别人谈话的时候,这种忧心始终存在。 这只能说,她做什么都带有一层忧愁的情绪底色,但不能说,她所有的心都是忧心。 比如我现在讲课,肯定要用讲课的心,用对佛法的理解。 但如果我今天很高兴的话,会带着高兴的情绪讲课; 如果我今天很忧愁的话,会带着忧愁的情绪讲课。 但你不能说,我在讲课时,除了高兴和忧愁外没有别的心理,那课就没法讲了。 所以说,讲课的心理和忧愁的心理不是一个东西,但又有关联。

“如是若通达空性之智势猛,则于布施、礼拜、旋绕等时,缘彼等心,虽非通达空性,然具彼之势力而转,亦无相违。”

如果一个人通达空性,而且力量很强,那么在生活中,不管是布施还是礼拜、绕佛等,都可以安住于空性。 但布施时,还是有布施的心; 礼佛时,还是有礼佛的心; 和别人聊天时,还是有聊天的心。 这种布施、礼佛的心,和空性慧可以并存,不会冲突。 也就是说,虽然你安住于空性智慧,又可以面对不同环境,不断起心动念,做很多事。 这是以空性见摄持所行。 这种布施、礼佛的心行虽然不是空性见,但和空性见是不相违的。

“初修之时若以猛利菩提心为前行,则虽住空性定时菩提心不现起,然以有彼力执持,亦无相违。

慧与方便不相离之理,亦如是也。”

一个人最初修行时,如果以菩提心为前行,而且力量很猛,那么安住于甚深空性定时,虽然没有特别修习菩提心,但它的力量还在。 慧和方便不相离的原理,也是如此。